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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追到善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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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响起脚步声,张沅恨恨扭头,却见是方才那个小童呜呜咽咽地走进来,哭道:“她真的在这里,只是我们都没有办法进去,那个人叫我们住在这里,什么都不要说,可是你要杀我婆婆,我告诉你,我什么都告诉你,求求你不要杀我婆婆。”

张沅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,哪里见得小童这般哭泣,他也红了眼眶,皱眉道:“你莫哭了,我不杀你婆婆就是了,你是说这里有密室?”

那小童打了一个哭嗝~,“密室是什么?阿珈只知道有一个洞洞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阿珈爬上圆凳,掀开璧上一副烟波垂钓图,吮着食指扭头望向张沅,“在这里。”

张沅定睛一看,那画后有一个小洞,堪堪只有阿珈两根指头大小。

那洞中透出亮光,分明是连通密室。

“谢谢你阿珈。”

张沅抱下小童,附眼在那洞上一瞧,只见里头燃着一支短蜡烛,照出四周一丈地,地上晕着一个薛荷,手脚都被捆住了,身子软软地搭在床架上,不远处驾着一扇竹编屏风,从那里头隐约透出两条人影。

“阿珈,你婆婆可知怎么进去?”

“婆婆不知,阿珈也不知。”

那老妇人刚好走到门口,听了这小童的话,冷哼了一声,脚步一转便坐到了檐下,开始给老的残的分水吃。

这屋中陈设极其简单,两条凳子,一张柜子,一个高脚凳上,凳上跺着只青瓷花瓶。

这花瓶一看就是个机关。

张沅暗暗留心着,又把耳朵凑到璧上去听。

只听一人猥琐道:“县爷,这薛家小娘子果然逃了回来,您真是料事如神,只是这太子岭的刀疤骗了咱们,您为何还给他钱?”

“老爷我有钱,拿钱买个朋友有何不可? ”

“县爷爽快!小的佩服得磕脑袋。只是那方砖并不在这小娘子身上,可要小的再去取?”

“不用,那小子功夫不错,你去了也只有挨打的份。何况,现在空墙的秘密人尽皆知,他们拿一块砖有什么用?我那库房里满地都是。”

“只怕上面会来人,查到您身上哩!”

“那薛鹏举已死,无须担心。到时,只要咱们将空墙藏尸推倒那小娘子和她情郎身上,岂不妙哉。”

“是哩是哩,那小的这就将小娘子宰了,好送她去乱葬岗与他爹娘团聚。”

张沅听到此处,心中大石高高悬起,再不敢窃听,急忙去拧了那瓷瓶来,只听得一声轰隆隆,那木柜从中裂成两半,分别退开,露出一间暗室来。

那屏风后晃出来一条人影,提起一把钢刀直直劈向薛荷。

薛荷已然醒了,显然听了个全程,正双目喷火不屈地盯着那黑贼子。

巨响袭来时,她与贼子齐齐回头,见是张沅,一人乍喜,一人暗道不妙,举起钢刀,猛地劈向薛荷。

千钧一发之际,张沅扔出匕首,以巧劲儿挑千斤之力,碰开钢刀,又将薛荷拉到身后,推出密室去,自己则是迎难而上,赤手空拳与贼子大战三十回合。

那贼子虽然是个五短身材,但极其灵活,一个就地打滚,便躲了开去。

他横起钢刀,欲一刀结果了张沅,忽听里间传来一声,“穷寇莫追,留着有用!”

想到主子的大计,他嘿嘿怪笑两声,竟不打了,并一把扯了蒙面的黑布,将面庞暴露在天光之下!

张沅记住了这张脸,且战且退,退出密室后,一把环抱起薛荷,便脚尖点地,头也不回地飞掠而出。

他一脚踹开明心堂的大门,正想着先胡乱找个巷子解开薛荷缚手缚脚的绳索再说,忽然瞥见几条威猛的汉子守在门口,以为是那狗县令的喽啰,飞起一掌就劈了过去,那人大惊失色,险险避过,急忙解释道:“来人可是薛家娘子不是?咱们是漕帮的人!”

薛荷冷漠道:“我不认识什么漕帮,小张官人,我们走!”

“娘子且慢,可认得这个?” 那为首的络腮胡子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,铜钱没什么打紧,令薛荷狐疑的是那铜孔上栓着一只草编蚱蜢。

她伸手接过蚱蜢来,瞧了又瞧,抬眼盯着那络腮胡子,板着脸道:“不认识。”

“娘子分明认识,为何装作不认识,难道是信不过这蚱蜢的主人?”

听了这挑拨之语,薛荷反而是定定地看了那络腮胡子一会儿,忽而冷冷一笑,“你既然有这蚱蜢,还来问什么信与不信?只是天色朦胧,诸位站在这里,实在像是有诈。”

说他们不像个好人,那络腮胡子听了,非但不生气,反而哈哈大笑起来,“我漕帮尽是义勇之士,今日等在这里,全因定春的吩咐,娘子大可放心,有事就叫咱们去做,保管给你办得妥妥的!”

实际上是他发现了薛荷被掳,才着人去告知的定春。他本想闯进去救人,又见张沅追来,心想自个儿家就住在这片街上,邻里邻外的,也不好太过得罪人。不如把这英雄救美的机会让给张沅,自个儿带着兄弟围在门口即可。

这会儿借着定春的名头打消薛荷的疑虑,一是为了定春,二也是真义气。

薛荷虽然不知道他与定春是什么关系,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明心堂的,不过现下确实有一件事,需要人帮忙。

她拿脑袋在张沅怀中蹭了蹭,示意他走去一边,低声询问:“他口中的定春是我一同长大的好友,定然不会害我,只是那络腮胡子...你觉得可靠吗?”

张沅向来只知道做与不做,没有敢与不敢,他垂眸望着薛荷的一双盈盈桃花眼,正色道:“我观他眸光清明,满脸正气,可信。”

听张沅这么肯定,薛荷便点了点头,与那络腮胡子道:“还请好汉帮我买一副好棺材,送到乱葬岗,我们在那里等着。”

“好说。”络腮胡子爽快道。

张沅便从袖子里滑出一块碎银,扔给他后,抱着薛荷飞掠而去。

说是乱葬岗,不过是一片无主的山坡。不管从哪一个方向走过去,都要经过一片竹林,那竹子得了尸体的滋养,长得又密又广。

薛荷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林间的风撞到脸上,是一片又一片的阴凉。

她双目肿胀,满面泪水,心中凄然无比。已过了四天,不知道爹娘的尸身如何了。

按照如今的天气,怕是找都难找。

薛荷在心中暗暗发誓,就算翻遍尸坑,也要找回爹娘。

只是眼前猝然出现了一只棺材。

她猛地顿住,满脸怔然,指着那双人大棺颤声问张沅,“小张官人,那里可是有口棺?”

张沅一直跟在她身后两步远,听她这么问,便走到了她身旁,柔声道:“薛姑娘,它一直在这里。”

“好。”

薛荷与那棺擦身而过,冥冥之中,遮天的竹叶无风而起,簌簌而落,落在薛荷头发上,像是有谁在温柔地抚摸她的鬓发。

感受到天地间的变化,薛荷心有所感般止住脚步,愣愣地望向那具棺。

她一步又一步地走过去,想要推开棺盖,只是那棺盖沉重,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推得动,就在这时,一双手搭了上来,是张沅与她一起,咬着牙挪开。

只刹那间无法描述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
薛荷只看了一眼,只消看一眼,便确定了这就是他爹娘。

她骤然连退三步,串串泪珠便砸进了泥土里。

“不能哭,我不能哭,不能落了眼泪进去。”

她好不容易收了泪珠儿,才敢扑到棺材上去,紧紧地抱着棺材,抱着她的爹娘。

这是眷恋,也是告别。

张沅揉了揉绯红的眼睛,不忍再看,他别过头去,默默落泪。

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遇上这世间至真至爱的情亲,哪个扛得住?

待薛荷的情绪好些后,张沅封上了棺盖。

那棺盖就在薛荷眼前合上了最后一点缝隙,将她与面目全非的爹娘永远隔开。

从此,在这茫茫天地间,薛荷就是孤身一人了。

可有些死亡并不代表终结,反而能激发出更大的力量,支撑着活着的人,修炼出一颗坚韧的心。

因着薛氏夫妻已在棺材中,薛荷便做主,不另外换棺,请络腮胡子四人,将棺材抬到城外十里坡。

他们几人在山脚分别,络腮胡子一行人自然是趁着天色清明,匆匆赶路。

薛荷和张沅则去客栈中取行李包袱。

他俩在客栈中换回正经衣裳,刚刚拐下楼梯,就听到后院中传来一声声凄厉的驴叫。

不是薛家的犟驴又是哪个?

他二人紧赶过去,就看见好一副生动的景象。

在牲畜棚中,顺耳撒开蹄子追着马童儿要草吃。

那马童儿才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,抱着一捆草料跑得泪水狂飙。

一瞧见了张沅与薛荷,连忙躲在俩人身后,气鼓鼓地指着顺尔,“加加加钱!你们这犟驴一天吃八顿,顿顿吃二斤,必须得加钱!”

哪有这么夸张?

顺尔听了这污蔑之词,怎肯受气,立马:“咦咦咦咦~~~哦!咦咦咦咦~~~哦!”,一面辩驳,一面藏起自个儿吃得圆滚滚的肚皮。

没办法,谁叫两个主人消失了一整夜,做驴儿的很没安全感,一没安全感就想吃。

顺尔垂着大脑袋悄悄去瞅张沅的神色。

只见张沅叹了口气,与同样很无奈的薛荷对视一眼,对马童儿歉然道:“劳烦小哥儿再帮我们备几捆干草。”说着赏了几个钱,那马倌儿高高兴兴地接了,变出一骨碌吉祥话,又欢欢喜喜地张罗着:“二位贵人可退房啦?若是没有,小的一会子给你们的犟驴套了车,再去掌柜那里禀报一声,二位就不用多跑一趟啦。”

张沅点了点头,好在昨日就将房钱结清,如此倒也便宜。

只是他还有一桩心事,便帮着马童儿快快地收拾好驴与车,看着薛荷坐进小车厢后,垂眸在那车帘处低声道:“薛姑娘,我去去就回。”便跨步而出,几步拐去客栈后厨。

那帮厨大婶一见他进了天井就笑道:“小官人好准时,药与糕饼都备好,只等小官人来取哩。”

这大婶人好,手艺也好,得了赏钱,嘴巴闭得蚌壳紧。

张沅回来时,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并两只葫芦,他把东西递给薛荷,就坐上了车辕,赶着驴车一路奔向南城门。

薛荷解开包袱来看,只见里头都是一些出门必备的物什,不由得暗自赞叹张沅不愧是行走江湖之人,准备得真齐全。

她又想到,这一路多亏了有小张官人陪伴保护,只是俩人萍水相逢,已麻烦他许多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去。

这样想着,薛荷便捡起一个枣泥饼,闷闷吃起来。

那两只葫芦,一只灌的清水,一只灌的汤药。

薛荷还剩最后一天的药没吃,张沅便叫婶子熬好了灌进葫芦里。要吃时拿出来热热便好,倒可省下许多事。

婶子应该是今早现熬的药,这会还烫着,薛荷就趁着在车中的空档,抱起葫芦咽下满嘴苦涩,又从袋子里捏出甘蔗糖来,吃了一颗。

犟驴得了草料,跑得飞快,这会子已经在南城门排起队来。

清早进城的多,出城的少,薛荷拢起窗帘,只见对面挑菜的小贩,背鹅老丈,井然有序,初阳挥洒,这座小城,渐渐拉开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一天。

小卒对比了路引信息,又检查了犟驴车厢,见没什么可挑刺的,挥挥手叫张沅快滚。

这时远远传来县衙捕快的喊声,“封~锁~城~门~”,他拍马而来,在城门口一众人或茫然或紧张的小眼神中,朗朗大喝道:“县爷有令,嫌犯在逃,从今日起,封锁城门,不得进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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