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雨是个行动派。
她胳膊叠放在鹿明溪课桌上,笑眯眯的坐到她前面的座位上盯着她看。
“快上课了,睡不了多久的。”
鹿明溪抬头看多媒体上的表,还剩不到五分钟,抓紧点是可以再睡一觉的。
打扰自己睡觉,放到平时她是不会理的,但她对她笑,带她去领校服,还送她草莓,所以她不讨厌她,即使她似乎并不喜欢自己。
她现在没有睡意,不睡其实也行。更何况面前这人好像有话对她说。
“有事?”鹿明溪问。
宋清雨扬眉:“没事不能找你说说话吗?”
鹿明溪缓慢的眨眼,像是在思考,最后才道:“不熟,没话说。”
宋清雨梗住,熟悉的味道,一如既往的难以交流。
硬聊嘛,没关系的。
她也想看看这家伙到底能有多难相处。
她还就不信了,从小到大就没有她应对不了的人。
宋清雨笑笑:“多说一说不就熟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宋清雨歪头,翘起板凳腿,身体前倾靠近她:“嗯?可是什么?”
鹿明溪憋了半天才说:“可是,你不是不喜欢我吗?”
宋清雨弯了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听到的。”鹿明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垂着眸子的样子好像有百般委屈。
宋清雨眼睛眯起来,她还笑着,眼神却有点危险: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简直是胡说八道!危言耸听!
她倒要听听,哪个王八龟孙连她的谣都敢造!
“你。”鹿明溪看着她。
“欸?”一拳打在棉花上,宋清雨愣了,摇头:“我没说过这话。”
她都没和她说过什么话,也从不背后嚼人舌根,她可不背这锅。
“说了。”鹿明溪执着重复。
宋清雨还想继续给自己证明,被鹿明溪打断。
“要上课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
她话刚说完,就见语文老师走进教室,抱着一摞练习册。
“清雨,来发一下。”
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叫她的语文课代表。
宋清雨看了已经开始换书的鹿明溪,无奈的起身去发练习册。
宋清雨走到讲台上,看到第一本上面恰巧是鹿明溪的,她心里有了主意,直接鹿明溪的练习册放到最下面。
把练习册分成几份给前面的同学,最下面一摞留给自己。
她看了眼时间,直接问老师下节课要干什么。
“柳老师,下节课要做什么?”
柳文宜指指她手里没发出去的练习册:“喏,先讲题,剩下的时间背之前学的古诗。”
“哦。”
宋清雨问完就去发练习册,故意留下路明溪的没发。
等到快上课的时候掐着点拿书走到教室后面把练习册给鹿明溪。
她顺便把一会儿要背的课本要用的书一起带过去,打了铃也没回去,就站在教室最后面。
柳文宜见她还不回来,开她玩笑顺便活跃气氛:“我的课代表,你站在后面是做什么,罚站吗?”
宋清雨一本正经回答:“报告老师,站在后面网络好,你的课代表有点瞌睡,怕一会儿忽然掉线。”
胡言乱语。
柳文宜失笑,也不知道这孩子又玩什么花招,她愿意站随她好了。
“精神可歌可泣,好了,话不多说,练习册翻到第23页,前三题有问题的提一下……”
宋清雨当然不瞌睡,她站在后面自然是有其他目的。
她的目光落到独自坐在教室最角落那个人身上。
上次的作业比较简单,提的问题的也不多,不到十五分钟就讲完了。
柳文宜拍拍手。
“好了同学们,该补觉的也补完了,都站起来清醒清醒,背之前学的四首古诗,背会坐下。”
浑浑噩噩过了快半节课,一大群人的瞌睡虫被迫被揪出来。
前排人乌泱泱的一站起来就挡住了后排站着的宋清雨。
同学们的背书声此起彼伏,时高时低,不时忽然安静一下,然后背书声再度响起。
宋清雨看了眼讲台后面坐着的语文老师,借着兄弟姐妹们的掩护光明正大的靠近她最开始的目的地。
鹿明溪站起来也不吭声,只用眼睛看,眼珠子也不动,她在溜号。
她其实已经会背了,站起来只是因为不想太显眼。
宋清雨站在她旁边问:“你怎么不出声?”
鹿明溪没抬头,只答道:“会背。”
“那正好,我们聊天吧,接着上课前的话题。”
鹿明溪听到她这么说诧异的抬头,看到宋清雨一副认真背书的样子,前一排的大个挡着,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,表情控制极其到位。
这个人怎么回事?她不是好学生吗?语文课代表在语文课上带头开小差么?
“别看我,看书。”宋清雨提醒她一声。
“哦。”鹿明溪低头。
“你说听见我说不喜欢你,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说的,又是怎么说的。”宋清雨问。
“你没说,但我能感觉出来。”鹿明溪道。
“你感觉错了。”宋清雨心虚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。
“你发作业,会避开我。”
“巧合。”宋清雨辩解。
其实是故意调开了。
“路上遇见,你会和别人打招呼,对我不会。”
“……我眼睛不好。”宋清雨解释。
其实是假装看不见。
“你不近视。”鹿明溪回头盯着她看。
她怎么知道的?
宋清雨怕老师注意到,也想顺便打乱她的思路:“别看我,看书。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话。”
“我近视,偶发性近视,时好时坏。”
那好巧,每次碰到自己都偶然看不见,鹿明溪想。
她没怀疑,只是惊讶,她没听过这种的:“有这种近视?”
“有,罕见病例。”宋清雨神色坦然,语气从容。
“哦。”
宋清雨松了口气,还好这家伙好骗。
她语气轻松:“看吧,都是你的错觉,我没有不喜欢你。”
“不是。”
宋清雨愁了,这家伙怎么这么犟,她这么敏感吗:“你说我不喜欢你,你又没有证据,那我就是喜欢你。”
本来是觉得这话是意外偷听来的不能说,但宋清雨不承认,鹿明溪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坦白:“我听见了,送篮子的时候。”
宋清雨心一颤,手也跟着一颤,刺痛了一下,她正心虚,没在意: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你说我们不合适,说以后都不要再见我。”鹿明溪说。
“我没说过。”宋清雨也没想到会这么巧。
“不是原话,意思一样。”鹿明溪忽然瞥到一抹红,提醒了句:“你手指流血了。”
她不说还好,她这么一提宋清雨可找到机会了。
“嘶~,疼,看你给我气的。”宋清雨一副吃痛的表情。
鹿明溪又看一眼,那口子也不大啊,只渗出几颗血珠子,再晚一会儿血都不流了。
有那么疼吗?
鹿明溪没被纸划伤过,听她这么说她也试着用拇指在书页边缘摩擦。
“哎!你干什么!”宋清雨看到她的动作低呼一声,忙伸手把她手拉开。
这孩子怎么这么虎呢!
“我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试,你什么都试,你是傻子吗?给我张纸擦一下。”宋清雨被她气的直皱眉。
刚才是装的,但这会儿一阵麻一阵疼的也不好受。
要知道纸割伤,伤口越小越让人难受。
鹿明溪被她凶的一愣一愣,她也不明白这人管她做什么。
之前明明不喜欢自己,现在和自己说起话来又很熟稔,不过她却没有反感,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,脑子转不过弯,回答也迟钝许多。
“……哦。”
宋清雨把书放下,用纸包着伤到的食指,用力按紧。
血液不流通,应该就不会那么痛。
鹿明溪看她眉头皱着,也不自觉跟着皱眉。
拉拉她的衣袖。
“我看看。”
宋清雨看她一眼,把手伸过去,看到她的表情,想笑。
自己皱眉是因为手疼,鹿明溪手又没伤,她皱什么眉,她也痛吗?哪里痛?自责的心痛吗?
不至于吧,这么傻吗?她随口一说就相信了。
真有意思。
鹿明溪眼睛凑的近,看得很清楚,血已经擦干净了,连伤口里的血一并吸去,原本光滑平整的指尖上留下一道小口子划开指纹,她隐约能看见划开的伤口里面白里带粉的肉。
宋清雨看到牵着她手指的人眉头越皱越紧,眉眼低垂着格外委屈,活像伤的是她痛的是她一样。
“很疼?”鹿明溪眼睫似蝉翼般颤动,声音很轻。
然后她就低头在伤口处轻轻吹气。
温热的风吹到伤口的时候已经变凉,伤口太小,其实缓解的作用并不大,反而吹的她手指发痒。
本来就没怎么样,鹿明溪这么一做,宋清雨反而不好意思了,指尖不受控制的蜷缩,她把手抽回去,开玩笑道:“逗你玩的,其实不疼。”
鹿明溪看她一眼,哦了一声,也不知信没信。
闷,但很单纯。
宋清雨想:鹿明溪这个人除了无聊点也没什么不好的。
虽然她本人很没意思但是逗她很有意思,她还是有点好玩的。
下课铃响了。
鹿明溪坐下,宋清雨站在一边按着手。
宋清雨瞧她兴致不高,便想岔开这一茬。她笑说:“你看,下课了,我们说了快半节课,所以我们也不是无话可说不是吗?”
鹿明溪不明白,她笑什么?说了半节课话难道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?
“是你问我才有话说。”鹿明溪道。
鹿明溪觉得她今天一天说的话比之前三天说的话都要多了。
宋清雨笑了:“那以后都让我来问你好了。”
“你…”鹿明溪看着这人上扬的嘴角,愣住,她更不理解了,她默了默:“我不懂你,你不嫌麻烦就好。”
“所以你还是觉得我不喜欢你吗?”宋清雨看她这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偏想逗逗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鹿明溪茫然摇头。
笨蛋,谁会想和不喜欢的人说这么多话啊。
不过宋清雨忽然想到什么,她问: “你想我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?”
大家都不是不会独立思考的小孩了,当然知道对一个人除了喜欢和不喜欢还有其他选项,但宋清雨想逗她,所以就忽略了其他选择。
最重要的是,既然她选择了主动靠近,那她对鹿明溪,就只能有喜欢和不喜欢,她可不是个随便的人,她的目的性很强,从向鹿明溪迈出第一步起,她就没有只是路过的打算。
她对鹿明溪是感兴趣的,但她不想一厢情愿,她要鹿明溪自己选。
“都…在你。”鹿明溪眨眨眼,往下看。
她其实想说都行,但下意识觉得这不是宋清雨想听的回答,所以临开口换了个表达。
“我要你说。”宋清雨偏不放过她,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,嘴角勾起:“要不要我喜欢你。”
这话说起来轻松,面上也一派坦然,但实则心跳已然加快。
她很少有这种心情,以往都是别人主动找她,说喜欢她,她还从没有只凭一时冲动主动接近过别人,鹿明溪是特别的,她是第一个让她主动想靠近的人。
她希望鹿明溪的回答不会让她失望,如果她选错了……
宋清雨心里轻笑一声。
她会让她选对的。
鹿明溪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只是在想她的选择很重要吗?重要到能左右别人的行为么?
鹿明溪静了会儿,轻声发问:“我说了你就听话吗?”
宋清雨眉梢微扬:“我可以听。”
“我要。”
“要什么?”宋清雨靠近一点逼问。
她为什么要靠这么近?
鹿明溪看着面前笑魇如花那人,稍稍往后退一点:“……要你喜欢我。”
宋清雨笑了,心里悄悄松了口气。
“答对我的问题,我就听你的话。”
鹿明溪:“你问。”
“我叫什么名字?”
送分题。
但鹿明溪愣住了。
宋清雨脸上笑容僵住缓缓收起,咬牙,舌尖抵上后槽牙,长出一口气。
该死。
宋清雨缓缓低下头,手伸到鹿明溪的课桌上,她的练习册就在课桌上,封皮上写有名字。
她的手掌按在书上,随时都能把书拿起来。
再问一次,她再问最后一次。
“鹿明溪,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。”她直直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生气了吗?因为她以为自己忘记了?名字很重要么?
鹿明溪想。
“清雨,宋清雨,我还没忘。”
她这话说完宋清雨明显松了口气,绷紧的唇线软下来。
“以后都不要忘了,三个字而已,没那么难记。”
“忘了会怎样?”鹿明溪问。
“忘了,就再也不喜欢你。”宋清雨眯眼皮笑肉不笑。
鹿明溪眨巴眨巴眼:“……哦。”
不足为惧的威胁。
鹿明溪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