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孤星残月。
灵栖和马自秋睡一张床,她没睡着,睁开了眼。
大抵是这一处夜里气温太低,她被冷得缩在一起,牙齿都开始打颤,过了一会儿,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,她坐起来。
顺着残破的窗棂看出去,可以依稀看清一道身影,站在街口,离马自秋的房间只有一步之遥。
灵栖看见他站在一道门前,半晌,那张门打开了,他走进去。
灵栖走到门口,轻轻推门,也跟上去,这只是一张门罢了,白日她没有注意到。
夜风吹过,灵栖后背惊起一层薄汗,她没有注意到身后。
突然,月光明亮起来,木门上分明投下了一道身影,灵栖浑身一僵,她猛然回头。
他似乎毫不意外,居高临下地盯着灵栖。
面前这人,长着一张陌生面孔,看不出是魔族还是神族,随着这人靠近,灵栖闻到了苍羽的气息,她瞬间紧绷起来。
“姻缘花,好久不见,你还是这副样子。”苍羽轻声开口,打破沉寂。
灵栖眯起眼睛盯着,缓缓瞪大了眼,这人这身段,不就是适才站在门口的神秘人?!
她迅速拉开距离,手边没有武器,她定打不过,只能静静地往后退,只等他说出目的。
“听说你仙侣又死了?你还过得挺滋润的。”苍羽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一圈,最终停留在灵栖脸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!”灵栖谨慎地退后。
“你已经知道咯?是竹斐鸠告诉你的吧?啧啧啧……他杀了重烨,还恬不知耻地告诉你呀。”
灵栖猛然抬起头来,“你说……竹斐鸠杀了重烨!?”
“对呀,你不知道吗?”苍羽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,他愉悦地眯起眼睛,轻声叹道:“你知道重烨死的时候有多惨吗?他……”
灵栖退后几步,察觉到苍羽身上有一股九龙雪山的冷意。
趁着苍羽越说越起劲,她猛然口中念咒,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,甩在苍羽面门上。
那具身体就动弹不得了。
只是下一刻,她只听见一声猛烈地击破声,她亲眼看见,面前站着的人突然消失,化作了一条龙。
苍羽张大了嘴,已是彻底被激怒,朝灵栖嘶吼:“姻缘花……哈哈哈,你知道我是谁吗,你现在指着的人是谁?”
灵栖没动,盯着他,“你又是什么东西?”
苍羽的身份在整个三界都很特殊,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,与灵栖有相似的出身。
“大道其艰,姻缘其险,你是姻花,我是姻兽啊哈哈哈!”苍羽停下来,又突然睁大了竖瞳,“我是你的守护兽,天道要我等着你,护着你,但是凭什么!?他连一个神格都不给我!”
苍羽想不明白,他是姻缘之花的守护兽,他本应当是这三界最尊贵的,天道却把他当成了灵栖的一条狗!
他的眸子里映出危险之色,“你知道重烨根本不是你的命定之人,你还和他在一起,不嫌掉价吗!?”
灵栖沉默着,看着烛龙身后,视线回到苍羽身上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苍羽的声音突然弱下来,一点点靠近灵栖:“我不要你的命,只要你告诉我……重烨的神格在哪里?我只要他的神格,小花,你的命,我会保护得好好的……”
苍羽的龙脸上露出一丝谄媚,甚至匍匐在灵栖脚边,龙尾长长地盘旋在空中。
他耐心地一点点引诱灵栖,“我杀了那个女人,就是为了让你注意到我,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身份接近你,小花……额啊啊啊——!”
烛龙的尾巴猛然紧张地盘旋在一起,他面孔扭曲着,做出各种怪异的动作,僵硬地回过头去,看见了一个凡人。
许金赤的武力很好,这点灵栖只是稍有耳闻,如今才是真正领略到了。
记得他还是鱼龙军队的。
一个凡人,一个铁打的剑,撑不了多久,灵栖心里知道,她看着自己一袋子的符咒,咬牙抽出七八张,一甩上空中,然后分别在上面点上符咒。
那些符纸犹如连线一般,幻化成了一条缚龙藤,死死地缠住苍羽。
“许金赤!打他的七寸!”
“去你的,老子不是蛇!”苍羽大叫,接着就被许金赤一剑刺到七寸,还被狠狠踩了一脚。
他浑身一酸,没了力气,被藤蔓束缚起来。
“你这算什么?小小把戏……”苍羽一脸得意地看着灵栖,如果忽略他满头冷汗的话。
“你试试不就行了?”灵栖冷哼一声。
苍羽脸色微变,他扭动着挣了挣。
不好!这藤蔓怎么越挣扎越紧!
灵栖松了口气,还想说什么,一阵环佩碰撞之声响起,犹如鬼魅之气,她迟疑着回了头。
又是短短数日不见,竹斐鸠完全变了,身上的魔气就连灵栖也要退让几步。
他行云而来,轻功点水,水面涟漪,不带一丝匆忙地踏在地上,这才缓缓抬头。
灵栖这才发现,竹斐鸠已经飞升魔神了。
飞升魔神和神族飞升上神是相同的,要经历九十九道天雷,这是修者最高层次的晋升,从今日起,将会一点一点忘记凡尘俗世。
即便是竹斐鸠这种从前情绪火热的,也会修起无情道。
“灵栖,话就不用我多说了吧,我要带它走。”竹斐鸠看向灵栖,脸上的面纱是紫色的,上面一双桃花眼很刺眼。
当一双情人眼不再含情脉脉,也不再气焰嚣张,少年身上意气风发化作了老谋深算。
灵栖神色变了变,她分得清,面前这人已不是她的朋友,而是魔神。
“你觉得呢?竹斐鸠,是你杀了重烨吗?你回答我。”
竹斐迟疑着转过头来,目光触及到灵栖眼底的恨意,没动。
“是。”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你是要和我作对吗?”
“是。”不带一丝迟疑。
灵栖顿了顿,最后问:“你飞升时……褪了神骨吗?”
竹斐鸠是神族血脉,要想飞升成魔神,只能是换了骨头,这是万不可能成为命定之人了。
竹斐鸠这一次静默下来,认认真真地想了想,歪过头去,“我拒绝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。”
歘!
灵栖只觉得面上一阵带着血气的风吹过,黏黏腻腻地拂过脸上,睁不开眼,竹斐鸠这是受了多重的伤!
缚龙藤本就是魔族的特产,竹斐鸠没花多大力气就把苍羽救了下来。
眼看着一魔一龙要走,灵栖看了眼许金赤,抽出一张护身符,起步上前:“谁说你能走了?”
似乎没想到灵栖有这勇气,竹斐鸠被打得猝不及防,他一边退一边把苍羽当挡箭牌护着自己。
几招下来,竹斐鸠倒是没事,苍羽的龙腹上全是灵栖指法抽出来的痕迹,痛得他嗷嗷叫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竹斐鸠甚至称得上是悠闲,下一秒就到了灵栖的耳边,他毫不留情,抽出自己的长鞭,打在灵栖的身上。
灵栖忍着痛看过去,竹斐鸠的第二鞭已经落了下来。
她浑身的血都止不住地往外冒,竹斐鸠的法器,叫打神鞭,这东西是他自己取的名字。
以前在凡间乱来的时候,竹斐鸠会用来栓马车或者当绳子用,从来没见过用在战斗中。
打在身上可真疼。
灵栖不服输,她没有武器,赤手空拳,却能招招接住,虽然常有打在身上的,但是几轮下来,她没有落于下风。
苍羽含着一口火,却不敢喷在灵栖身上,急得上蹿下跳。
终于,竹斐鸠大抵是玩腻了,他握拳,甩在灵栖面前,瞬间迷人眼花。
灵栖猛然闭上眼,避闪不及,有一些进了眼睛。
冷风吹过,她才清醒了一点,睁开眼时,果然,眼前一片漆黑。
而竹斐鸠和苍羽早就不见了。
这是迷人散,当年她和竹斐鸠江湖遇事,最常用的脱身之法,用了之后十二个时辰内,她都目不能视。
现在用在她身上了。
*
九龙雪山山脚下,这里靠近人间,是凡人修者最云集的地方,有着凡间最大的修仙门派。
这里车马聚集,又正是修行之际,也有不少人迎着寒风上山。
其中一个人尤其惹眼,他蒙头垢面,浑浑噩噩的模样,低着头谁都不理会。
经过马车时,被一个马夫不怀好意地伸脚绊倒,他摔倒在地。
怀里一个馒头掉了出来,他想去捡,却被路边另一个乞丐捡去了。
有人瞟见他的脸,于是说:“哟,抬起头来看看,看这身衣服,还不便宜嘞!”
有富家子弟看上了他,想要逗玩,其中一个丫鬟最惹眼,上前一步,说:“我家小姐赏你的,喏。”
怀里被塞过来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,他却嫌恶地扔开了,同时抬起了头。
“哎呀!这这这!这怎么弄得这样脏!丑死了……”
男人长相丑陋,不知是谁弄得,脸上的伤疤奇丑无比,一条狰狞的伤疤犹如蜈蚣一般,从眼角到脖颈。
丫鬟看不得这些,生怕被弄脏了自己的绣鞋,赶紧走开了。
尽管有大户人家的小姐过来关心他,也会被他躲开,很是奇怪。
重烨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很难看,他心里念着灵栖,却浑浑噩噩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找。
他受的伤实在太重了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头顶上传来一声:“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