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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翌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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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一)

“综上所述,龙崎幸太郎君就拜托您了。”

鳞泷左近次听完鎹鸦传达主公大人的嘱托,看向行过礼后就一直安静地跪坐在垫子上的少年,这名叫做龙崎幸太郎的少年姿态很端正,长时间跪坐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,看得出接受过很严格的规矩训练。

幸太郎在走神儿。

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这份儿要命的差事,紧接着塞过来一只叫“伊右卫门”的疯疯癫癫的乌鸦,然后被打发到这种偏僻的山里学习呼吸法和剑道。

鬼真的有必要学习呼吸法吗?

我真的不会被老师偷偷杀掉吗?

训练会很难吗?我能坚持下去吗?

“幸太郎。”

他忙收敛心神:“是。”

“以鬼的身体和鬼对抗会有很多便利,比如五感更加敏锐、伤口会愈合很快,”鳞泷左近次严肃地问,“但是也会遇到很多困难,你有觉悟吗?”

“是的。”幸太郎低头行礼,“请您严厉地教导我吧,拜托了。”

鳞泷左近次微微点头,站起身:“你跟我来。”

幸太郎顺从地跟在后面出了门,一路走进山里。他一直生长在城镇,从来没到山里来过,高大的树林、崎岖不平的山路、带着雾气的晚风,甚至就连风中的泥土味道也让他觉得很新奇,有些拘谨克制地左顾右盼,脸上的郁色也稍稍褪去了一些。

“从这里回到山脚下的家,”走在前面的老人站住脚,回身对他说,“既然你的五感超出常人,应当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。”说完就消失在了雾里。

啊。

消失了……

幸太郎呆立了片刻,扭头看了看来路,转回头抬脚循着鳞泷左近次的味道追着往山下去。

既然是考验,前面的路上一定——

刚想到这里,危机警示突然在脑中炸起,幸太郎直觉向右伏低身子,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后背扫过,嗖嗖嗖钉在树上,竟然是三把寒光凛凛的匕首。

机关!

幸太郎惊恐地看着那三把刀:想要成为一名剑士需要经历这么严苛的考验吗?真的不会没死在鬼手里、首先死在考验中吗?!

但是……

想到已经做出的承诺,他稳了稳心神,用血鬼术在肩头燃起一团小小的苍蓝色鬼灯,照亮脚下的路,继续向山下跑去。虽然还不太习惯山路,但良好的听觉和直觉让他躲过一重重机关陷阱,熟悉了大概的模式后,还能跳上撞过来的木头搭便车荡出去。

……只不过不是总能平稳落地。

“痛痛痛痛……”他摔下来蜷在原地半天爬不起来。

“啊!啊!啊!”那只叫伊右卫门的乌鸦落在他身边,不客气地啄了啄他的头,“快起来!阿岩!快起来!”

“……我不是阿岩,是阿幸。”幸太郎勉强扶着树坐起身,“你很喜欢四谷怪谈吗?”

“怪谈老夫都喜欢!所以才主动请缨来协助你!毕竟不吃人的鬼简直是天方夜谭!”伊右卫门说着又啄了啄他,“快动起来!阿岩!不要偷懒!”

“都说了我叫阿幸……”

终于是成功走出危机四伏的山林,看到了山脚下的灯火。

“左近次大人,我回来了。”幸太郎轻轻敲了敲木门。

鳞泷左近次有些意外,预想到以鬼的身体素质那些考验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难题,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这样迅速且毫发无伤地回来。

不,也不是毫发无伤,衣服沾了灰尘和泥土,明显是摔了跟头的。

看来鬼和人之间果然有很大的差距。

晚饭——或者说这个时候也可以说是早饭,是很朴实大碗的汤锅,里面是萝卜和鲑鱼。

“你这个年纪的孩子,吃能够最快回复体力。”鳞泷左近次就算在屋子里也不摘下天狗面具,用木勺盛了一大碗米饭,“你吃米饭吗?”

“吃的,我的食谱和人类高度重合。”幸太郎接过碗,“谢谢您。”

吃过饭鳞泷左近次又带幸太郎到了一个小房间里,告诉他这就是他未来的住所,让他休息了三个小时,又把他叫起来训练。

幸太郎水深火热的日子开始了。

黑灯瞎火在山里到处跑躲各种机关和陷阱已经不算什么了,还要去瀑布下感受水的气息,瘦竹竿儿一样的幸太郎每一次都被冲到悬崖下面去,再加上他不会游泳,开始几回淹得半死才被鳞泷左近次捞起来,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勉强掌握了基本的游泳技能。

是个安静老实的好孩子,就是过于柔弱了。

一个多月相处下来,鳞泷左近次对这个新弟子是这样定义的。

也多亏是这种性格才能以鬼的身体维持人心,不过目前看来他对鬼并没有强烈的杀心,如果在战斗中不能保持锋利的战意,恐怕……

嗯?

他走到山脚处,预计这个时候应该刚好完成训练回来的人却没在,往上找了找,最近的一处机关已经被触发了,没有血迹。

在预计时间内完成了训练,也没有受伤,却不见了。

逃走了吗?

鳞泷左近次站在原地思考着。

确实成为剑士的训练很辛苦,他也经常从别的培育师那里听说弟子逃走的事情,自己还在担任水柱的时候也屡见不鲜。如果是普通人意志不坚定抓回来以后碰见鬼也是白白送死,逃了就逃了,但龙崎幸太郎比较特殊,能放任一个鬼这样悄悄消失吗?

得先找到他。

转身刚走了两步,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从小路上拐过来,怀里抱着大袋子。

“啊,左近次大人!”幸太郎看见他,小跑过来。

鳞泷左近次连问都不用问,浓郁的甜香已经告诉他袋子里是铜锣烧了。

“你去镇上了?”

“是的,因为太久没吃甜食了,”买到了铜锣烧,幸太郎的语气都轻快了,“伊右卫门告诉我镇上有很好吃的铜锣烧,所以就努力赶在铺子关门前做完训练去买了点儿回来。”把袋子递给他一个:“您也尝尝吧,闻着味道就很好呢!”

会为了喜欢的食物努力啊。

鳞泷左近次接过袋子,估计了一下从这里到镇上的往返时间:“从今天起,已有的训练要在中午之前完成,下午有别的安排。”

“诶?”幸太郎大为震惊,被凶巴巴的天狗面具对着,又不敢有什么怨言,“是!”

但是从那天起,隔三差五晚餐就会出现羊羹草饼之类的甜食了。

总让生活简朴的老先生承担不必要的开支幸太郎心里也过不去,学徒阶段又没有工资,幸好在鎹鸦伊右卫门的介绍下得到了一份报社的工作。

【是什么样的工作呢?】在通信中,蝴蝶香奈惠问。

【为志怪版面画插图、写一些妖怪异闻之类的,类似于鸟山石燕的《画图百鬼夜行》那样的读物吧,毕竟是爱好怪谈的伊右卫门推荐的。】幸太郎在回信里解释。

他字写得相当好,毛笔画谈不上高妙起码也算是生动有趣,在花街时各种奇闻怪谈听了一肚子编故事信手拈来,做起这份工作相当轻松,也能稍稍排解修行的疲惫和苦闷。

很快,夏天到了。

“今天开始,上山下山要带着刀。”

鳞泷左近次说着,把一把刀放在幸太郎面前。

“要习惯拿着刀行走奔跑,依靠刀、驾驭刀,让它变成你的武器。”

幸太郎精神一振:“您要教我用刀了吗?”

第一次见他对食物以外的事情露出这么高兴的表情,看来也不完全只在意吃。

鳞泷左近次居然有点儿欣慰。

“你和鬼战斗过,有用刀的经验吗?”

幸太郎诚实地摇摇头:“只是用厨刀杀过鱼。”

鳞泷左近次颔首。

刀很容易折断,左近次大人是这样说的。

我也很容易折断,一天挥刀一千次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艰苦修行,感觉手臂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
好痛……

幸太郎数到七百八十二次,放下刀看了看手心,已经被刀柄磨出了血泡,血泡又被磨破,血肉模糊的,一碰就嘶嘶拉拉的疼。

这种程度的伤,放着不管一个晚上就会恢复如初,但是第二天又会被磨破,周而复始没个尽头,因为鬼的身体不可能磨出茧子。

“我过去遇到过的鬼,有些皮肤像金属那样坚硬,寻常剑士甚至用日轮刀都难以对它们造成伤害。”鳞泷左近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“有鬼的恢复力却没有相应强韧的防御力,真是柔弱的身体啊。”

诶?是在嫌弃我吗?

“有什么办法能让手不会磨破吗?”幸太郎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。

“当然没有,”意料之中得到了冷酷的回答,“除非这世界上鬼都被剿灭殆尽,不需要再挥刀。”

幸太郎呆呆地看着他。

“不包括你。”

“谢谢您。”

“嗯。还愣着干什么?加练二百下。”

幸太郎有点怀念在玉菊屋每天刷刷地板、打发打发醉鬼的日子了。

另外,在学习呼吸法的过程中也出现了一点意外。

“腹部很烫?”

“是的。”幸太郎回答,“浑身都很热,特别是这里。”按了按脐下三寸的位置。

鳞泷左近次沉吟片刻:“全集中的呼吸能够加快血液流动和心脏跳动,从而使体温升高,你身体内部是冷的,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觉得烫吧——能忍受吗?”

幸太郎点点头。

“那就继续修行吧。”

接着,虽然幸太郎很快就消化吸收了水之呼吸的十种剑型,但施展出的剑术与其说是灵动的水流,不如说是缥缈的雾气。

“是因为我的血鬼术吗?”幸太郎对此也很忐忑,当着鳞泷左近次的面燃起苍焰,“把水……蒸腾成雾了?”

鳞泷左近次看着那颤颤巍巍的小火苗:“也许是水之呼吸并不完全适合你。”

“那要怎么办?”幸太郎胆怯地摇头,“请不要赶我走,我不想到别的地方去……”

如果换培育师,鬼的身份知道的人就更多了,也很难确保下一位老师是不是也像左近次大人这样温和包容……

“那就要靠你自己领悟了,”鳞泷左近次回答,“能不能把自己和刀融为一体、找到真正适合你的、自己的呼吸法,这才是最难的修行。”

自己的……呼吸法?

【我是花柱,采用的是自创的花之呼吸。】

我也可以做到那种厉害的事吗?

幸太郎不确定,只是继续用鲜血淋漓的手一下一下练习着挥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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